可惜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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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脾气大不好，所以重新拿了阿城的书来看，想借他的智慧通达来消消我的火气。《闲话闲说》已经是读第三遍了，每次都读出新的意思来。我很健忘，所以把这本书的脉络大概摘录如下，以备不时之需。

1.所谓中国文化，基本上是世俗文化。这是一种很早就成熟的实用文化。

2.世俗既无悲观，亦无乐观，它其实是无观的自在。

3.孔子说“礼不下庶人”，这就给世俗留出了自为的空间。但自宋以来的“礼下庶人”破坏了世俗自为的空间，让人日子难过了。

4.精华糟粕是一体，世俗社会也是如此。

5.鲁迅要改变国民性，也就是要改变中国世俗性格的一部分。他最后的绝望和孤独，就在于以为靠读书人的思想，可以改造得了，其实，非常非常难做到，悲剧也在这里。“改造国民性”是“改造自然”的意识形态翻版，有问题。

6. 香港的饭馆里大红大绿大金大银，语声喧哗，北人皆以为俗气，其实你读唐诗，正是这种世俗的热闹，铺张而有元气。香港人好鲜衣美食，不避中西，亦不贪言中华 文化，正是唐代式的健朗。内地人总讲香港是文化沙漠，我看不是，什么都有，端看你要什么。任何时候，任何地方，沙漠都在心里。 

7.中国文化的命运大概在于世俗吧，其中的非宿命处也许就是脱数百年来的礼下庶人。

8. 《红楼梦》是世俗小说，它的好处在诗的意识。诗是什么？“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无一句不实，但连缀这些“实”也就是“象” 以后，却产生一种再也实写不出来的“意”。曹雪芹即是把握住世俗关系的“象”之上有个“意”，使《红楼梦》区别于它以前的世俗小说。

9.艺术起源于母系时代的巫。因为巫专职沟通人神，其心要诚。表达这个诚的状态，要有手段，于是艺术来了。

10.中国艺术的高雅精神传之在诗。中国诗一直有抒情，韵律，意象的特点。“意象”里，“意”是催眠的结果，由“象”来完成。

11.曹雪芹对所有的角色都有世俗的同情，相同之情，例如宝钗，贾政等等乃至讨厌的老妈子。人只有一重性格，类似痴呆，两重，无趣，要多重乃至不可分重，才有意思了。写书的人愈是多重自身，对“实相”，“幻相”才愈有多种同情，相同之情，一身而有多身的相同之情。

12.近当代中国文学史和文学评论多不明写中国古典小说的世俗景观。这样的结果，使人们羞于以世俗经验与情感来读小说，也就是胡适说的“没有价值”。“没有价值”是时代精神，反世俗的时代精神。

13.文学的变化，并不相对于政治的变化。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文化本质是狭窄与无知，反对它的人很容易被它的本质限制，而在意识上变得与它一样高矮肥瘦。

14.中文里的颓废，是先要有物质，文化的底子的，在这底子上沉溺，养成敏感乃至大废不起，精致到欲语无言，赏心悦目把玩终日却涕泪忽至，《红楼梦》的颓废就是由此发展起来的，最后是“落了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可见原来并非是白茫茫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