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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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收到amazon送来的书，小心用剪刀剪开塑封，再很小心地把这本叫做The Americans的摄影集捧在手里。看着封面上的靠下方的一行小字：Photogrphs by Robert Frank   Introduction by Jack Kerouac，我放心了。那时还没有下班，但已经临近下班，公司里正是最嘈杂的时刻。我手上还有几件公事需要处理，于是只打开翻了几页，摸了摸纸张的厚 度和气味，就又把书放进一个塑料文件夹里，再放进了包里。

我第一次看这本书是大学四年级的时候。学校有一个外文图书馆，我常常坐在里面无所 事事。那天好像是下午，我在一个深处的书架上乱看，并没有特别想找哪本书，然后就看见了这本The Americans，用力从书架上把它抽出来，它的面积很大，边角已经破损，有一股浓烈的旧书的灰尘味道。我的心跳得很快，我早就知道这本书，看过这个摄 影师的一些作品。他是我在摄影上的第一个偶像。他的照片颠覆了我在学校摄影课上学到的所有关于曝光和对焦的原理，然而却有一种很粗暴的力量和一种很悲伤的 情绪。我那时侯正是容易被伤感情调和叛逆气质吸引的年纪，看了这样的照片，就默默立志要成为这样的摄影师，用眼睛想像，用相机作诗。这是多么浪漫主义的梦 想啊。但当时我一点都不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能力也没有胆量去追求这样的梦想。所以我拼命压抑住内心的激动，拿着书仿佛怕被人发现似地悄悄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 来，先看Jack Kerouac的前言，其实他的英语我根本看不懂，但总算抓住了结尾处的一句：Robert Frank, Swiss, unobtrusive, nice, with that little camera that he raises and snaps with one hand he sucked a sad poem right out of America onto film, taking rank among the tragic poets of the wold. 于是就若有所思地很有共鸣。然后一页一页地翻看照片。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好像每看一页就觉得离自己的梦想就近了一点。这其实是很幼稚的阅读，带着廉价的 憧憬的眼光在看这些照片。美国和美国人的面貌在我眼里变得很暧昧，我刻意地寻找着画面中刺激（sensational）的焦点，然后一惊一乍地将其理解成 某种“诗意”。其实，我根本就不理解这些照片，也并不真正想理解这些照片，它们对我的意义仅仅在于：它们是某种具有颠覆性的象征，通过阅读它们，使我产生了某种超越平庸现实的幻觉。 而这种幻觉，对于即将大学毕业的我格外重要。

就在刚才，我坐在书房里再一次地仔细地翻看了一遍这本书。我仍然看不懂Jack Kerouac的前言，我也不能说终于看懂了这些照片。我只是突然发现，这些照片的构图其实都非常传统和精巧，一点都不叛逆和颠覆，即使是那张著名的反对 布勒松的“决定性瞬间”理论的<Ｕ.S. 285 New Mexico>都有着黄金分割的构图比例。我的这个发现颠覆了十年前的自己，那个喜欢用“颠覆”这样的词却不敢做任何颠覆性的事的好学生。 我想像起以前的自己，面貌是暧昧的。这本新买的旧书并没有让我如预想中的成功怀旧，而恰恰成为一记耳光，将昨天斩钉截铁地打翻在地。

年轻的岁月，我们美其名曰青春的日子，总是这样被试图重拾，又在无意中失落了。